第30章阿苒
第30章阿苒
自那天晚上见过魏淮远之后,之后许苒再也没见过他了。
听当地的村民说,风山县受困群众全部被转移到安全地带后,来支援的所有消防官兵、武警官兵全去了阳河附近的堤坝口,对所有被冲垮的坝口进行全面的抢修和修筑。
许苒再次见到魏淮远,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凌晨。
灾后的山区寂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消毒剂味道。
学校楼前的几棵枯黄老树上,几只老鸹在叫唤着。
那会儿许苒还没睡觉,跟星星她们在外面整理物资。
这里的灾情逐渐好转,明天她们这些志愿者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“许苒,许苒,快,你快过去看看魏队,劝劝他吧!”
张余突然跑过来,声音焦急。
许苒脸色一白,抓住张余的手臂:“他怎么了?”
“小力他……”张余眼神悲痛,红了眼眶,“牺牲了。”
许苒双眼大睁,扔下手里的东西,急急跑去他们消防兵临时驻扎点。
夜里的风在她耳畔飞疾而过,带着刺骨的凉,宛如细针,一点一点地扎在她的心口。
张余的话好像夹着风,闯进她耳朵里。
“傍晚的时候,我们在阳河边修坝,魏队带领小力他们去出水口抢修。”
“那儿特别危险,魏队一个人上去的时候体力不支掉进了河里,小力给魏队扔绳子,本来是有机会把魏队拉上来的,但上面突然冲下来一股强劲浪流,一下子就把魏队和小力冲走,情急之下小力把腰间的绳子解了全扔给了魏队……”
“魏队被我们拉上来了,但小力他却……”
张余最后的声音,是悲恸的哭声。
许苒跑到他们的驻扎点,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魏淮远。
最后是在后山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他的。
那时他脸色苍白,额际冒出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唇色苍白如纸。
精神明明颓靡不堪,可他双手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,空手赤拳,一拳一拳往树上砸。
树皮粗粝不平,坚硬如铁,他在疯狂地发泄,仿佛没有痛觉。
“魏淮远!”
许苒上前,用力拽住他的手。
他像是陷入自己的悲恸情绪,她那点力气的阻止,根本微不足道。
手中的力气丝毫不减,甚至骨节处已经砸破皮,正淌着鲜红的血。
许苒红着眼,哭了,用力把他一只手抱在怀里摁住,制止他疯狂的行为。
“魏淮远,我求你了,别打了!别打了!”
女孩哭颤的声音砸进他耳朵里。
“我求你了,你别这样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魏淮远身体猛地一颤,慢慢地停下动作,像是如梦初醒。
目光一转,他看向她。
眼里的暴虐悲恸情绪似是被拨开,开始慢慢消散,最后直至消失不见。
许苒双眼落进他眼中,紧抓他手的手不敢松开一分一毫。
她哭了,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男人眸色一痛,伸手,捧住她的脸,用力擦掉她的眼泪。
手中沾着血,也连带她白皙的脸上,划下一道道血痕。
“对不起。”
魏淮远哽着声音,疲累的声音终是承受不住,缓缓地蹲了下来。
他捂着自己的脸,悲痛的声音从他指缝中流出——
“为什么不是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他要把最后生的机会强制扔给我,我明明可以靠自己上来的,这个傻子!”
“如果我抓住他,我们肯定都能活……”
“可为什么,事情变成这样。”
男人无意识的连声自责让许苒心如刀绞。
许苒蹲下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进怀里。
“魏淮远,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好不好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既然小力把生的希望给你,一定希望你能够平安无事,希望你能够带领整个消防一队,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“魏淮远。”
许苒拉开他,用力擦干他额际的汗,指腹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小力的牺牲是光荣的,我们和所有风山县的村民,都尊崇他是一个伟大的英雄。”
她指腹覆上那双眉眼,那双坚定的双眼落进他眼中。
“英雄,是永远都不会被人忘记的。”那晚,许苒陪了魏淮远很久。
天边鱼肚白时晨露深重,许苒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是在树下,而是睡在军用帐篷的地铺上。
昨晚,魏淮远靠着她的肩膀,坐了很久。
久到许苒犯困,抱着双臂睡着了。
她猛地坐起来,魏淮远正好端着一个碗,撩开布帘从外面进来。
见她醒来,愣了一下,走过去,把碗放在一边的矮凳上。
“这是附近村民婆婆一大早起来给我们熬的热粥,昨晚你着了凉,先喝点热热身子。”
“你好点了吗?”
她声音一出,才知道声音沙哑了。
坏了,感冒了。
男人缓缓蹲下,手伸过来,自她脖颈处慢慢上移,而后一停,握住了她的后脑勺。
他倾身,脑袋压过来,额头与她的相抵。
肌肤的相贴,仿佛一火一冷相互碰撞。
许苒彻底僵住。
她睁着圆圆的眸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他蹭了蹭她额头,似在感觉温度。
呼吸交错,许苒感觉全乱了。
心脏在咕咚咕咚地乱跳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他垂眼,盯着她那张唇,“但你不太好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有点塞。
“好在没有发烧,这里物资没有感冒药,”男人抽开身,“明天我们消防队就离开风山县,你是打算跟我们一起离开还是今天就离开?”
“我跟你……”她一顿,忙改口,“跟你们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碗端来给她,“先多喝热的东西,回去再带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她点头,端过来,乖乖地喝了。
“现在能撑住吗?”
“嗯。”
话毕,两人一时沉默。
他盯着她喝粥。
她心不在焉地喝着。
“昨晚……”魏淮远出声,“我有没有伤到你?”
她一顿,放下碗,乖巧地摇头。
他寻个旁边的位置坐下,双手伸直,搭在双膝上,弓着身体,脑袋半埋进双腿间。
沉默许久,他才出声:“阿苒。”
许苒瞳仁一睁。
“阿苒”这个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了。
林美君和魏弘国都唤她“小苒”,每次都带着宠溺和对小孩的期待。
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她“小苒”,不是直呼其名就是叫喂。
直到有一天,他神色落寞蹲坐在外面的楼梯口,垂着脑袋,一脸的悲伤和沮丧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那一次,魏弘国在队里受了伤,不算重,但流了很多的血,林美君得知后既心疼又担心。
最后不知怎的,夫妻俩儿突然吵了起来。
在魏淮远印象里,父母亲恩爱幸福,极少吵架,可那次他们的吵架,让他明白——原来所有的恩爱也会因过于担心对方而变得咄咄逼人。
那时,魏淮远整个眼透着迷惘:“阿苒,我爸他……是不是不应该当消防员?”
他抬起眼,看着她,似在寻找一个安心的定点,眼里满是无助。
他说:“我该怎么跟他奶奶解释这一切?”
许苒知道。
这个奶奶,指的是小力的奶奶。
小力从小父母双亡,爷爷卧病在床,从小是奶奶把他拉扯大。
后来爷爷病逝,他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。
奶奶年迈,他几乎是吃着百家饭长大了。
“至今,我还记得小力刚入伍那会儿,对国旗发的誓。”魏淮远眼神飘远。
“他说,他村里的街坊邻居对他很好,有什么好吃都会凑点给他。他现在长大,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。”
男人手掌掩在眉眼处,轻轻压掉眼角的泪。
“然而这个誓言,他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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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天晚上见过魏淮远之后,之后许苒再也没见过他了。
听当地的村民说,风山县受困群众全部被转移到安全地带后,来支援的所有消防官兵、武警官兵全去了阳河附近的堤坝口,对所有被冲垮的坝口进行全面的抢修和修筑。
许苒再次见到魏淮远,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凌晨。
灾后的山区寂静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消毒剂味道。
学校楼前的几棵枯黄老树上,几只老鸹在叫唤着。
那会儿许苒还没睡觉,跟星星她们在外面整理物资。
这里的灾情逐渐好转,明天她们这些志愿者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“许苒,许苒,快,你快过去看看魏队,劝劝他吧!”
张余突然跑过来,声音焦急。
许苒脸色一白,抓住张余的手臂:“他怎么了?”
“小力他……”张余眼神悲痛,红了眼眶,“牺牲了。”
许苒双眼大睁,扔下手里的东西,急急跑去他们消防兵临时驻扎点。
夜里的风在她耳畔飞疾而过,带着刺骨的凉,宛如细针,一点一点地扎在她的心口。
张余的话好像夹着风,闯进她耳朵里。
“傍晚的时候,我们在阳河边修坝,魏队带领小力他们去出水口抢修。”
“那儿特别危险,魏队一个人上去的时候体力不支掉进了河里,小力给魏队扔绳子,本来是有机会把魏队拉上来的,但上面突然冲下来一股强劲浪流,一下子就把魏队和小力冲走,情急之下小力把腰间的绳子解了全扔给了魏队……”
“魏队被我们拉上来了,但小力他却……”
张余最后的声音,是悲恸的哭声。
许苒跑到他们的驻扎点,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魏淮远。
最后是在后山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他的。
那时他脸色苍白,额际冒出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落,唇色苍白如纸。
精神明明颓靡不堪,可他双手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,空手赤拳,一拳一拳往树上砸。
树皮粗粝不平,坚硬如铁,他在疯狂地发泄,仿佛没有痛觉。
“魏淮远!”
许苒上前,用力拽住他的手。
他像是陷入自己的悲恸情绪,她那点力气的阻止,根本微不足道。
手中的力气丝毫不减,甚至骨节处已经砸破皮,正淌着鲜红的血。
许苒红着眼,哭了,用力把他一只手抱在怀里摁住,制止他疯狂的行为。
“魏淮远,我求你了,别打了!别打了!”
女孩哭颤的声音砸进他耳朵里。
“我求你了,你别这样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魏淮远身体猛地一颤,慢慢地停下动作,像是如梦初醒。
目光一转,他看向她。
眼里的暴虐悲恸情绪似是被拨开,开始慢慢消散,最后直至消失不见。
许苒双眼落进他眼中,紧抓他手的手不敢松开一分一毫。
她哭了,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男人眸色一痛,伸手,捧住她的脸,用力擦掉她的眼泪。
手中沾着血,也连带她白皙的脸上,划下一道道血痕。
“对不起。”
魏淮远哽着声音,疲累的声音终是承受不住,缓缓地蹲了下来。
他捂着自己的脸,悲痛的声音从他指缝中流出——
“为什么不是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他要把最后生的机会强制扔给我,我明明可以靠自己上来的,这个傻子!”
“如果我抓住他,我们肯定都能活……”
“可为什么,事情变成这样。”
男人无意识的连声自责让许苒心如刀绞。
许苒蹲下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进怀里。
“魏淮远,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好不好,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既然小力把生的希望给你,一定希望你能够平安无事,希望你能够带领整个消防一队,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“魏淮远。”
许苒拉开他,用力擦干他额际的汗,指腹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小力的牺牲是光荣的,我们和所有风山县的村民,都尊崇他是一个伟大的英雄。”
她指腹覆上那双眉眼,那双坚定的双眼落进他眼中。
“英雄,是永远都不会被人忘记的。”那晚,许苒陪了魏淮远很久。
天边鱼肚白时晨露深重,许苒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是在树下,而是睡在军用帐篷的地铺上。
昨晚,魏淮远靠着她的肩膀,坐了很久。
久到许苒犯困,抱着双臂睡着了。
她猛地坐起来,魏淮远正好端着一个碗,撩开布帘从外面进来。
见她醒来,愣了一下,走过去,把碗放在一边的矮凳上。
“这是附近村民婆婆一大早起来给我们熬的热粥,昨晚你着了凉,先喝点热热身子。”
“你好点了吗?”
她声音一出,才知道声音沙哑了。
坏了,感冒了。
男人缓缓蹲下,手伸过来,自她脖颈处慢慢上移,而后一停,握住了她的后脑勺。
他倾身,脑袋压过来,额头与她的相抵。
肌肤的相贴,仿佛一火一冷相互碰撞。
许苒彻底僵住。
她睁着圆圆的眸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他蹭了蹭她额头,似在感觉温度。
呼吸交错,许苒感觉全乱了。
心脏在咕咚咕咚地乱跳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他垂眼,盯着她那张唇,“但你不太好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有点塞。
“好在没有发烧,这里物资没有感冒药,”男人抽开身,“明天我们消防队就离开风山县,你是打算跟我们一起离开还是今天就离开?”
“我跟你……”她一顿,忙改口,“跟你们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碗端来给她,“先多喝热的东西,回去再带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她点头,端过来,乖乖地喝了。
“现在能撑住吗?”
“嗯。”
话毕,两人一时沉默。
他盯着她喝粥。
她心不在焉地喝着。
“昨晚……”魏淮远出声,“我有没有伤到你?”
她一顿,放下碗,乖巧地摇头。
他寻个旁边的位置坐下,双手伸直,搭在双膝上,弓着身体,脑袋半埋进双腿间。
沉默许久,他才出声:“阿苒。”
许苒瞳仁一睁。
“阿苒”这个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了。
林美君和魏弘国都唤她“小苒”,每次都带着宠溺和对小孩的期待。
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她“小苒”,不是直呼其名就是叫喂。
直到有一天,他神色落寞蹲坐在外面的楼梯口,垂着脑袋,一脸的悲伤和沮丧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那一次,魏弘国在队里受了伤,不算重,但流了很多的血,林美君得知后既心疼又担心。
最后不知怎的,夫妻俩儿突然吵了起来。
在魏淮远印象里,父母亲恩爱幸福,极少吵架,可那次他们的吵架,让他明白——原来所有的恩爱也会因过于担心对方而变得咄咄逼人。
那时,魏淮远整个眼透着迷惘:“阿苒,我爸他……是不是不应该当消防员?”
他抬起眼,看着她,似在寻找一个安心的定点,眼里满是无助。
他说:“我该怎么跟他奶奶解释这一切?”
许苒知道。
这个奶奶,指的是小力的奶奶。
小力从小父母双亡,爷爷卧病在床,从小是奶奶把他拉扯大。
后来爷爷病逝,他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。
奶奶年迈,他几乎是吃着百家饭长大了。
“至今,我还记得小力刚入伍那会儿,对国旗发的誓。”魏淮远眼神飘远。
“他说,他村里的街坊邻居对他很好,有什么好吃都会凑点给他。他现在长大,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。”
男人手掌掩在眉眼处,轻轻压掉眼角的泪。
“然而这个誓言,他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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